Ryosuke Ohashi, Ryukoku University Kyoto

京东学派的禅学与哲学

很荣幸能在这次中德会议上以日本人的身份从日本哲学的角度作报告。中国的“哲学”宗教(佛、道、儒)是日本思想传统的源泉,德国的哲学又在近150多年来成为日本哲学的先行者。大会主题“哲学与宗教”可谓包含了中日、日德的特殊关系。我的报告聚焦于“京东学派的禅学和哲学”,禅学源自中国,京东学派的哲学又主要是通过与德国哲学的对话形成的。

京东学派的哲学产生于现代日本。谈到中国哲学,人们往往总是想到中国古代,而日本哲学所涉略的主要是日本现代。现在中国发展迅速,如果中国现代派和日本现代派作类比,应该颇具意义。

1860年黑格尔的学生Karl Rosenkranz作报告说,日本是费希特所设想的“封闭的贸易国”,这在现代化进程中是不能持久的,七年后,果如其料日本开始对外贸易。二战前日本开始两次工业革命,现在中国好像是三次工业革命同时进行。

现代化是社会经济科技的发展结果,但同时也是政治决策的后果。日本就是经历了这样两种因素的作用。现代的日本形成独具特点的双层结构:一方面是欧洲文明的意识化,另一面是自有传统的陌生化。是否在其它亚洲国家也会出现这种状况还不为而知。在日本,外来的欧洲文化占主流,传统文化层更多只是背景。

京东学派可谓是日本现代派对这种双层结构的自我表达。他们一方面学习欧洲哲学,另一方面也不想舍弃东亚思想传统。作为哲学流派,其思想有着话语理性的成分,而不是教义,但其思想养分却明显是佛学。禅学就是这一过程的产物。京东学派的哲学虽不属于禅宗历史,也它与禅的相遇,可以跟希腊哲学和基督教的相遇作比较。

先从外部考察一下京东学派。它的创始人西田几多郎(1875-1944)虽无意创建学派,但他的思想却吸引了许多人,他们虽然对老师的思想各有不同的发展,但终究是同一思想。是从东方传统出发的对西方思想的接受。如果说西方哲学首先是本体论,京东学派的绝对无的思想源自佛、道、儒三家。西田几多郎本人也经常做禅学实践,因此禅学对他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具体经验,他称之为“纯粹体验”,其哲学思想受到James,Bergson,Cohen和Rickert的影响。

他教职接班人田边元(1885-1962)是西田的评判者。尽管他批判西田,但还是发展了“绝对无”的理念,并在后来受佛学影响很深。西田和田边是京东学派的第一代代表人物。第二代有久松真一、下村言太郎、高坂正显、西谷启智、高山岩南。主要是二战末期,战后,其思想被指责为自由主义,与军事集权勾结。现在对这一指责有所修正。

京东学派的第三代主要是第二代的学生。主要是跟欧洲哲学讨论。1990年我主编了《京东学派哲学》一书,导言里我例举了第三代的几个代表人物:武内易范、迁边公一、上田闲照。

该学派的哲学思想主要是“绝对无”的概念,即绝对的否定和空灵。人们常常将它与佛教的“涅槃”、“空灵”等概念联系一起,因此该学派的思想有宗教哲学的特点。如果宗教是对神的信仰,“绝对无”的思想应该是无神论的。如果称之为宗教哲学,我们就得重新定义宗教,重新定义哲学。希腊哲学虽与基督教这一陌生宗教相遇,但它作为本体论的本质未变,用康德和海德格尔来说,甚至发展成为一种本体神学。绝对无的思想源于宗教但又发展为哲学,我们对“哲学”和“宗教”这两个概念都得重新进行考量。

绝对无的哲学并非秘传哲学。它是西方现代哲学的产物,以青年黑格尔为例,他说“无是最初的在,所有存在皆由此出”,尽管他是逻辑本体论。从谢林到尼采和海德格尔,无的思想绝非特例。Hermann Cohen在《起源的逻辑》(Logik des Ursprungs)中认为起源就是绝对的无。Max Scheler将绝对的无称之为哲学最清楚的“出发点”。这一思想使得哲学作为形而上学的本质受到怀疑。

接下来我们主要探讨一下西田的“纯粹体验”概念。

在《善的研究》一书中,西田解释了他为什么将这一哲学话题转向生活实践。西田认为生活实践是他考察的中心和结点。他把生和死作为其哲学的基本课题,这也是他做禅学练习的原因。该书以纯粹体验为出发点。西田说,他很久以来一直设想,将纯粹体验视为唯一的真实,并用它来解释万物。这种极端经验式的观点导致,他要用纯粹体验解释万物,这是一种超越,需要超越肉身,达到形而上的位置。

“纯粹体验”的“纯粹”指,尚未或者不再为意识所反思,所对象化和主体化。西田晚期放弃使用“意识”这个概念,他甚至放弃使用“纯粹体验”的概念。熟悉东方学说的人,谈“纯粹体验”时很快会想到打坐的忘我境界。这种忘我指的是我和事物的有机联合,它可以一直深下去,直到抵达神性。这是西田所说的深化扩展的纯粹体验。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无我无物的体验是体验“无”的真实。这种“无”的思想既保存了经验的直接性又构建了一种新的形而上学。

西田的思想是哲学的,不是宗教教义。我们现在转向历史,因为历史世界作为存在的世界很难用无的思想来理解。

京东学派的核心历史思想是他们所说的“无”的概念并不是否定的“无”。“无”也是对所有否定的否定。所指的“无”是无自身,是积极的无。用久松真一话来说,是运动中的绝对静止。

这种思想并不新,在大乘佛教那儿就有类似的描述。“所有现象同时是空,空同时是现象。”这个“同时”指的就是这种积极性。在佛教禅宗中,谈到对“自身”(Selbst)的证实,这个“自身”其实是“绝对无”的一种表述。

值得注意的是,“自身”也是西方哲学的一个基本概念。苏格拉底将德尔菲神庙中流传下来的格言“认知自己”理解为对自己的指示。“自身”与“自我”或“自有的我”不同,也不等同于“主体”的概念,尽管从笛卡尔开始的现代哲学中一再以“我”和“主体”作为核心主题来讨论,甚至可以说,“我”(Ich)和“主体”(Subjekt)是“自身”(Selbst)在现代哲学中的新名称。现代哲学的发展史是对“我”和“主体”的思想的发展史,如笛卡尔的“自我”(ego),莱布尼茨的“单子”(Monade),康德的“先验统觉”(transzendentale Apperzeption),费希特和谢林的“绝对的我”(das absolute Ich),胡塞尔的“先验的自我”(das transzendentale Ego)等等。

西田的思想中,除了对“纯粹体验”的探讨,还有一个重要概念,即“地方”

(Ort)。西田试图用这个概念发展他的“地方逻辑学”(Ortlogik)。他之所以需要用这个概念,主要因为他对他的“自身”概念的逻辑定义不满意。这个概念在具体的生活情境下,无论对人还是对物,都只是独特的“个体”(das Einzelne),而不能回溯到普遍性的层面。西田在《善的研究》一书中使用过“个体”这个概念,但没有展开,后来这成为他的一个核心主题。

“个体”通常被理解为“个人”,它是唯一和无可替代的,它要求绝对的自由。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对“个体”的传统理解可以用三个类别来解释:种类(Gattung)、特种(Spezies)、个体(Individuum)。比如说,苏格拉底是个体,两脚动物是特种,动物是种类。个体被理解为普遍性定义的终点。因此,单个的个体只是缩小化的普遍性。自由个体的独特性主要在于,它可以定义普遍性,反过来,普遍性也可以定义它。

仅从“纯粹体验”和它的逻辑出发不能充分解释在“自身”和创造性的无的意义上的“个体”,因此西田使用了另一个词,即“地方”。西田通过逆转亚里士多德对个体的定义公式,得出“地方”这个概念。在《形而上学》中,亚里士多德将实体定义为最后的主体,它不再成为其它主体的谓项。西田设想,一定存在一个另外的极点,它不是以最后的主体为导向,而是以相反的方向,在这个方向人们最后找到的将是最后的谓项,一个不再成为其它谓项的主体的谓项。他将这个不再成为主体的最后的谓项为“地方”(或译“地点”)。西田的这个概念多少受到柏拉图在《蒂迈欧》中的“处所”概念(Chora,或译成空间、容器)的影响。

西田发展了他的“地方逻辑学”,因为对他而言,哲学与宗教思想的区别就在于逻辑学。哲学天生就有要成为“科学”的要求。同时,西田又想要在他的哲学思想中保留那些直接的、纯粹的体验。科学性和直接的禅宗体验的相互交融在形式上体验为连续性和非连续性的关系。

人们只有从哲学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禅宗的角度——才有可能接近甚或领悟这种非连续性的连续性。西田认为,现象学的描述方式很值得借鉴。他常常将纯粹体验描述为“积极融合”(noetische Vereinigung),就像人们的眼睛虽然不同,但在观看这一不容替换的积极行为中是一致的。与观看类似,倾听、触摸、嗅闻和品尝都是如此。在这一简单的感知行为中,没人能够代替对方。即使跟我最为亲密的人也不能替我看,替我闻,替我尝,如此等等。这里讲的并非神秘体验,而是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在不经意间的体验。

在这些平凡的体验中,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有事物,所有人都具有这种独一无二性,这是它或他的“自身”,但只有人能意识到这点。对人而言,每个人都与其他人不同。他者的“其他性”(或译成“不同”)体现在每次感受和感觉当中,尤其死亡体验。在死亡的瞬间,即使相爱的人也不能将对方的死亡体验变为己有。但恰恰就在这种不容替换的积极行为当中,又体现了每个人的共通性,人的存在方式相同。在每一次平凡的体验中,每个人跟其他人又是一致的,尤其当他在宣称自己的不同和独特时。日本的禅学大师大灯国师(1282-1337)曾作诗一首:“亿劫相别,刹那不别;尽日相对,刹那不对。”西田常常引用此诗作为他的哲学思想的禅宗表述。

(译者:刘永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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